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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愿“鸡娃”惹恼老师,37位家长集体逼7岁小学生转校

撰文荆欣雨 编辑张瑞 出品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今年3月,39岁的王爽做了自己人生中最疯狂的事:为了把女儿妞妞从“恐怖”的学校里拯救出来,她不顾保安的阻拦,强行翻越了学校的伸缩门。伸缩门好翻,也不高,她说,一抬腿一使劲就跨过去了,翻完了她也没有逃跑,任由学校处置。因此整个翻越行为是一场行为艺术,她要以此昭告与她产生矛盾的班主任Z老师和家委会成员,她已放弃理性的沟通。

妞妞好好的,并没有王爽翻越校门前想象的那些可怕画面发生,小姑娘由Z老师护送到校门口,母亲接走女儿,并和老师默契地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两天后,一件更为疯狂的事情发生了。全班除王爽外的37名家长集体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请求校领导劝诫妞妞转学。请愿书中罗列了妞妞下午不上课、不参加集体仪式、妞妞父母反对课后作业、骚扰和辱骂老师等“罪状”。

集体请愿书 王爽

“真的是震惊和愤怒,我认为这已经算是校园霸凌了”,王爽否定了其中大部分指控,对于“不完成作业”和“跟老师说想要跳楼”,她发出质问,“这是我和老师私人的对话,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从矛盾的几个对立方张望过去,都难以相信最终会闹到这样不体面的地步。十月末,我在贵阳的家里见到了王爽,乍一看上去,很难把眼前这位在省社科院就职的研究员与一位强行翻越校门的疯狂母亲联系到一起。生于1982年,她和丈夫凭借双手拥有了不错的生活,家里充斥着他们努力生活的印记,代表着父亲职业的几百本中医古籍、代表着母亲专业的哲学书籍和女儿的绘本共同占据了客厅的大部分,一面墙贴满他们旅游的照片,另一面墙则是女儿的各种视力表、涂鸦和钢琴比赛的照片。

妞妞的书 王爽

她说话很快,喜欢列举一二三,研习哲学让她懂得尊重“与自己不一样的人”。我联系上她时,她主动建议我该与一些持不同观点的家长聊聊。每当谈及对老师或学校的某项指控,她会主动表示“这个我有微信截图证明”,“这个我是听说的,没有办法向你证明。”

谈话期间,已经转学到27公里外一所民办学校的妞妞放学回来了,1个小时的车程让她的两个肩膀耷拉着,仿佛书包里装着的不是书,而是砖头。与母亲说了几句话后,她躲进屋子里睡觉了。醒来后,她在父亲的帮助下热了晚餐,自己端到餐桌前吃了起来。这是个独立的小姑娘,平日里自己收拾书包、整理衣柜、洗澡、穿衣、甚至吹头发。

之前试图“驱逐”她的北师大贵阳附属小学自2011年成立之初就标榜“创新型、实验型学校”,以及“让每一颗星星都闪亮”的教学愿景。近些年,这所学校大有赶超老城区几所老牌名校的趋势。在全国各地,北师大附属学校一向以高于本地其他学校的升学率著称。妞妞所在班级的很多家长与她们住在同一小区,这里位于离市政府步行不到十分钟的新区中心,房价在当地算得上是第一档。大多数家长是公职人员,也有不少人是医生、银行职员、媒体从业者。与王爽发生激烈矛盾的Z老师,她的名字在公开资料里往往伴随着数十个称号,其中包括“贵阳市小学语文教师基本功大赛七项全能一等奖”这样彰显专业能力的头衔。总之,世俗标准里优秀的学校、家长和老师,发生了一场请愿“驱逐”一名7岁学生的既不正确,也无法实现的闹剧。(注:根据《义务教育法》,任何人不能剥夺他人受教育权利。)

追溯起事情的源头,竟是小学生那点微不足道的作业。一个不赞成“唯分数论”的家庭面对过多的作业产生了“排异反应”,一番折腾后他们共同决定放弃作业;在看重分数、以高考为最终目的的公立学校里,这个特立独行的家庭引起了班级的“排异反应”,最终,他们被“驱逐”。

Z老师和家委会的几位成员没有回复我们的访谈请求。一位不属于家委会的家长觉得王爽“好凶啊,太刚了,太厉害了”,她后悔没有曾站出来支持王爽的一些观点,但又害怕如果自己曾拒绝在《请愿书》上签字,自己的孩子会在学校遭到孤立,“在孩子问题上你特别容易产生纠结,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与一位同在公立小学教一二年级的教师聊了聊,谈到那些反对过多作业的家长,她毫不犹豫地说,“这种家长最讨厌,难道老师不是为了孩子学习好吗?如果老师不付出这么多劳动,受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

坚决地反对过多的作业背后是妞妞父母的教育理念,他们坚信,孩子的未来不应该是读一个好的大学,进入体制内,享受一种相对比较稳定和舒适的生活。“即使没有学历,她也能拥有精彩和有乐趣的生活。”王爽和丈夫都很欣赏东京奥运会女子自行车公路比赛冠军Anna Kiesenhofer,这位奥地利数学家凭借独自钻研和训练打败了很多职业选手,夺得冠军,“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很健康的人生。有追求、有爱好,并且可以按照愉悦自己的方式在生活。”

至于对女儿未来的期待是什么,妞妞的父亲想了想说,“一个人嘛,普普通通的人,有修养的人,有自己独立人格的人,思想自由的人。”

以下是母亲王爽的讲述:

作业,作业,还是作业

妞妞上小学的第一个学期,作业把我们家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2019年9月,妞妞入学,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认识几个字,也不会问她几加几等于几,而班上好多孩子都提前学过加减、拼音,还认识100多个字,这就显得妞妞慢很多,加上她本来就是慢性子,刚开学一个月,每天晚上就要花2、3个小时写作业。

妞妞后来的语文作业 王爽

还有一个(问题)是老师的评价。读个书有那么复杂吗?记得妞妞第一次单元测试考了51还是52分,第二次58分,我们还说,进步了,后面到7、80分,我就觉得很棒了。但班上的满分非常多,老师会说,要赶上来,总是这样子不行的。迫于这种压力,我们就会逼孩子。

妞妞上小学之前,我们从来没跟她发过脾气,晚上我和爸爸各自看书,妞妞也坐在她那个小沙发上看绘本,我们互不影响。现在是她不写完作业,我们就干不成自己的事情,有时看她怎么也做不明白(作业),我都快要心梗了,就在旁边一直催一直催,有次作业甚至写到了11点半,写不完我还会把她关在自己房间里。

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每天蹦蹦跳跳的,哼着小曲,扭着小屁股就回来了。读小学后就感觉沉闷很多,有时候坐在椅子上会说:“我好累啊”,我们听了也蛮心疼的。

但还是会逼她,我们轮流逼,然后整个家变得特别糟糕,要么在跟娃闹,要么我们两口子在吵架,你怪我说没管好,我怪你怎么样。

寒假我和爸爸坐在一起聊,家里面爆发这么大的情绪,问题出在哪儿呢?首先我们觉得不是孩子的错,她尽力了,她在努力,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她完成(作业)?因为我们害怕老师对她的评价,担心如果完不成,会导致她在同学当中被老师降低评价值,或者被歧视。

好,出于这个目的,她在老师心目中维持了评价,也达到了和同学的一致。但是你逼她这个过程,她也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她的自尊,她对学习的激情。我们觉得是不值得的。

还有老师以分数为标准的评价是否合理?我们认为在小学阶段,更多应该着眼于孩子的人格教育,而不单纯只是分数。因为人在幼年时期成长的规律大相径庭,比如妞妞只有一米二,但他们班同学高的有一米五,你如果一定要拉平,每个人都要得95分以上,那是不太现实的。

我们当时达成一致,接下来放低标准,如果妞妞做不完作业就算了。爸爸倒是提出过,如果这样子导致她的成绩不好,在班级被同学歧视怎么办?当时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笑)。

下学期疫情爆发了,整个贵阳的小学生都在家上半天网课,上午,妞妞自己在电视机前上课,不用我们管,中午吃过饭,为了能让她有整个下午的时间进行户外锻炼,爸爸开始花十几分钟帮她写作业。上网课脱离了学校的环境,也不会有“这个同学今天又得了第一名,那个同学又考了多少分”带给孩子的压力。那段时间,我一下子找回了久违的美好生活的样子。

我们就更深入地去思考,也许以前我们迎合的教育方式,是不对的,有可能还会把孩子给害了。

爸爸代写作业很快就被老师发现了,我也承认了。我说,我还是尊重老师布置作业,如果我去沟通,就等于在否定他布置作业,对不对?采用(代写)这种方式,我表示对你的尊重,但是我也给孩子挡一个空间出来。一年级的老师说既然如此的话,你们也不用写了,搞得很累。当时我还特别开心,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后来我才明白,老师对我们有很大的不满。因为学校里老师的绩效、各种荣誉是跟孩子的成绩绑在一起的。我帮孩子写作业,老师觉得孩子没有得到训练会影响成绩,所以他不能接受和宽容家长帮孩子写作业这个事情。

但总的来说,我们和一年级的老师也算达成一种平衡:我们觉得写不完,跟老师说一下就行。我能看得出老师还是蛮焦虑,他觉得妞妞的基础比较薄弱,如果再不加紧的话,她会跟不上的。而我当时已经决定不采用老师的评判标准,我也不想跟上这种节奏,所以我也不去配合。我就说老师,我自己清楚的,就这样。

我不会影响你,也希望你可以不要管我

二年级,妞妞换了新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Z老师,名声大,作业多到恐怖,妞妞自己要写3、4个小时,爸爸帮她写也要一个多小时。

语文作业的构成很复杂,首先,那个预习作业我真是不能忍受,要用尺子在生词表旁边画格子,画好了依据笔顺、笔画把字一个个地分解了。小朋友能力本来就不够,画完格子就20分钟了,整个预习没有30分钟是做不完的。一堂课才40分钟,那我上课干吗?

没用尺子画线条,未达到标准的预习作业 王爽

然后读课文,在群里面打卡,你可以看我们班群里每天晚上11点多很多家长还在打卡,要背课文、默写、还要刷《语文报》上面的习题,什么阅读理解、拼音写字、组词造句,重复性高且量大。练字还有一个单独练字册,但小朋友握笔的意念和力量是不够的,一定要把字写好花的精力成本会非常高。这些写完了,老师还会额外布置语文园地、日积月累,还有一些“子不教父之过”这类的古谚语要反复地抄,背。

Z老师还特别喜欢拔高。比如孩子学了一个迷失的“迷”字,课本只要求孩子掌握迷失这个词就行了,老师会额外扩展4个单词。有一天妞妞背“执迷不悟”背了半天,我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不知道(笑)。但是班上有的家长会讲这个方法太好了,这个老师太棒了。

(在王爽提供的一份Z老师不在的家长群截图里,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就有家长感叹,“娃娃一半多(作业)写不起”,“超纲了”,“每天都处于焦灼状态,我家今天早上大清早起来赶作业"。有家长期末考试前反应孩子不舒服,呕吐,底下有人回复:是不是孩子压力太大了?

绝大多数家长选择顺从,一位家长对我说,她宁可早上六点钟叫醒孩子写作业也不会选择代写,一位家长曾发朋友圈表示孩子被罚写作业到凌晨3点,下面的图片里,孩子两眼无神,生无可恋,“这也算是人生历练吧,”他写道。)

王爽

妞妞是肯定写不完作业的,那真是要她的命,所以爸爸就继续帮她写。我们对老师不满的是,你不同意的话,给我发条微信,但是她恐吓妞妞说,再让爸爸给你写,你就别来上学了。那之后我们再写不完作业,就不写了,空着,家长签个字表示认可。

那段时间,妞妞可能压力太大,加上天气转凉,她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咳嗽,爸爸诊断她是过敏性咳嗽。我们觉得还是要以孩子的身体为主,所以10月份开始每天请半天假去治疗,我也跟老师请求松一点,这样相安无事了一阵。

10月16号中午放学前,Z老师通知,凡是作业没有得A的同学留下来重写,包括妞妞。那天爸爸12点到学校,等到1点也没见妞妞出来,他觉得不能这样,孩子得吃饭,结果给老师打了10个电话都不接。爸爸有点急了,这时正好有个车出来,他就硬闯进去学校了。

进教室以后,爸爸跟Z老师说,我们觉得孩子的健康更重要,老师头低在那儿,搭都不搭理一句,爸爸过去看着妞妞收拾书包,老师拍了一张爸爸的背影发到家长群里,爸爸也不管,反正带着妞妞就走了呗。

后来爸爸说,(罚写)就是因为作业的格式不对。

这个过程中,我觉得Z老师肯定是非常不满的。11月3号,妞妞带着一张做了一半的《语文报》去上学,这还是前一天晚上写到快10点。课间,Z老师让妞妞去办公室把没做完的部分补上,然后把她独自留在那。妞妞写得慢,错过了下一节数学课。

中午回家后,她跟爸爸说着说着有点哮喘,爸爸给老师打电话,没人接。我给老师打到第4、5个的时候,她终于接了。我承认那时我很着急、生气,也觉得老师有点逼人太甚,就觉得作业的事情,我们已经沟通了多少次,你能不能放过她?不写完作业会怎么样,会死吗?

她说你们还有理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要给孩子写作业,因为你的作业太多了,我要考虑孩子的健康,她马上回了句,你们受不了作业,你就别来读这个学校。我当时更火了,你一个公立学校的老师,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的“孩子就是工具”的意识太强了。

我说Z老师,我也要工作的,为了一个作业鸡飞狗跳,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我们都觉得压力大到要跳楼。的确给她说了这样的话。最后Z老师打开公放,说,同学们,你们都听着,你们给老师作证。

这件事之后,学校校长为我和Z老师调解过一次,我赔礼道歉了,同时再一次跟Z老师表达,我不会影响你,也希望你可以不管我。妞妞也不聪明,就是个普通人,你就让她普普通通好了,将来活得轻松一点。她答应了。那学期剩下的日子就得过且过了。

今年3月份,我们在纠结和惶恐中迎来了开学,祈祷不要与Z老师再起冲突。没过几天,妞妞回家说老师让她买课外教辅——又是作业的事。新学期班级重新分配了座位,四个孩子用方桌围成一个小组,意在让分数高的小朋友去帮助别人,同时小组的奖励和惩罚是连坐的,主要集中在分数、作业上。

我给Z老师发了很长的一条微信,请求她批准我们不买课外教辅。同时,我不认为任何人能成为妞妞的楷模和学习标准,在教育面前,孩子之间无论分数多少、成绩好坏、家庭背景的高低贵贱,人格尊严都是平等的;作业和分数是孩子的私人问题,将私人领域变成小组共同负责是否有失妥当?

Z老师的回复是不买课外教辅没问题,至于小组合作,她的立场是,孩子们可以更多学会团队合作、协作发展,“我们希望不要到了中考高考用分数来选拔孩子的时候,你们再来后悔当初的不在意。”

这是我和Z老师的最后一次沟通。

永远在场的家委会

我后来回想,如果没有家委会的存在,我们和老师的矛盾不会激化到那种程度。

几次我们和Z老师就作业的问题沟通后,第二天有家长在群里毫无征兆地表示,“我家赞同布置书面作业,作业是对当天知识的巩固,这是对孩子负责,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违规。”底下有人跟着表示赞同。我认为他们是在Z老师的授意下这样做的。

爸爸硬闯学校,Z老师和他没有任何沟通。第二天,家委会的一位成员就来到家里对爸爸进行劝导,让我们听老师的话,好好写作业。

11月3日,我跟老师发生争吵后,也有两位家委会的成员来到家里对我进行劝解,第一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说我们那个单位人情世故太少了,人都是书呆子,第二层意思是老师是领导,我应该绝对服从,第三是我要有集体观念,要跟大家一样,尊重老师的决定。

这种裹挟让我愤怒。研究生学哲学的经历让我学会了尊重与我不同的人。但他们不允许我保留自己的小领地,他们觉得这个集体里的人必须跟他们一样,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后来才知道,我和老师在电话里发生争吵的第二天,班上的家长新建了一个微信群,Z老师也在里面。他们在群里发起《请愿书》“驱逐”妞妞,全班除我外只有1位家长没有签字。不知为何,这份《请愿书》当时没有提交。

随着我和Z老师矛盾的激化,妞妞在学校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不喜欢她。她说Z老师从来没有表扬过她,我问老师表扬谁,她说了一堆小朋友,表扬他们成绩好、写作业写字写得好、作文写得好,反正都是关于学业的。

妞妞的英语很好,二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英语老师安排她作为英语课代表,每星期带领两次早读。那两天妞妞会很快把书包收好,但是没多久我发现她没有积极性,也不再提这个事情了,后来我才听说,Z老师安排了新的英语课代表,选举的时候,妞妞不在。

今年寒假的时候妞妞带回家一幅自画像,上面不知道谁写了几个字:好坏的她,下方一个箭头指着:是妈妈。我没有问她,因为不想加强她的记忆。

被写了字的自画像 王爽

3月15号早上,妞妞一起床就表示学校很恐怖,她不想上学,我说不用担心,妈妈中午去接你,她才勉勉强强去了。

中午我到了校门口,后来学校保安处报告叙述得很清楚,我去买口罩的时候保安向Z老师请示我入校的问题,Z老师说“不予理睬,杜绝放行”,作为一个母亲,我当时真的感觉妞妞有危险,怕Z老师再把她叫进办公室里做什么。这时我看见家委会一名成员就在校园里,我当时就觉得凭什么我不能进,一下子来劲了,觉得我要示威,就翻越了学校的伸缩门。

翻的那一刻,我放弃了与Z老师继续沟通的可能性。只过了13分钟,那位家委会成员就在家长群里说,大家快来啊,妞妞妈妈翻墙了,要闹事,好吓人啊。6分钟以后,她又就发了一条“大家别来了,Z老师已经处理了”。

王爽

我跟学校说,你就按你们的程序处理我吧,我没有必要争论。这时候下课铃响了,Z老师从我身边走过去,理都不理我,然后她把妞妞带下来,那一刻笑容灿烂,非常温柔地跟妞妞说,这是今天的作业,你一定要记清楚哦。我从她手上接过孩子,让妞妞说老师再见,就走了。

两天后,家委会发起了第二次《请愿书》,这次37个家长都签字了。我知道时真的是震惊和愤怒,这已经算是校园霸凌了。我认为这是Z老师授意的,《请愿书》里提到我们不写作业、我跟Z老师说想要跳楼,这是我和她私人的对话,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跟家委会的矛盾从一年级初就存在了。那时学校举办了第一届足球比赛,我们班有23个人报名,比赛的前期准备是家委会组织的。到了比赛那天,家委会的人强调,我们一定要拿冠军。为了保证这个结果,只能有5个小朋友上,我当场表示反对,觉得这种说法很不健康。那天妞妞也上了,但是她个子小,跑不快,很快就被换下来了。

我的观点是,学校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参与比赛,体会运动的乐趣,从而激发他们热爱运动,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只让5个孩子参加是不合适的;我们告诉孩子比赛一定要拿冠军,这种观点很偏激,首先他们不一定能赢,其次人生的旅途当中,在学会赢之前,你应该教他学会怎么输;从5个孩子的角度来讲,他们背负着必须要拿冠军的任务是残忍的,如果他们拿不到呢?

家委会的几位成员一直在讲,“既然是比赛,当然要以最积极饱满的精神状态拿出来面对,比赛当然要争第一”、“体育是竞技的,是一定要有胜负观念的,我从来都是替补队员......只要球队能够赢下来,谁上谁下都是应该的。”

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前提这是一场专业比赛。公立学校里的比赛更多要坚持教育公平的原则,比如家庭没有条件进行额外运动训练的,他在学校是否就应该永不上场?

王爽

当时没有一个人支持我。我也是挺闲的,第二天第三天特地请假去看比赛,后来在班主任的协调下,先派五个强的小朋友上场,拿下分数其他人再轮流上场。这次争吵后,家委会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挑刺的人嘛,我也觉得跟他们三观不合,基本上不再在群里说话。

我强行翻越校门的第二天,妞妞正式辍学了。

不去给孩子设计未来,也设计不了

那天我把妞妞接回家,想抱着她睡一会午觉,她根本睡不着,突然就坐起来哭了,说在学校没有人跟她玩。孩子的这个状态让我决定要举报。

4月9号到11号,我向省、市和区的教育局举报Z老师教唆、指使家委会单独建群、孤立学生、收受礼物、违规朝纲教学、违规排名等。6月份结果出来,判定Z老师存在“收受家委会礼品、公布成绩排名和考试前漏题”的问题,但是在建群和《请愿书》的事情上,它还是判定这些行为由家长发起,Z老师没有制止,行为确存在不当之处。这个结果我是不满意的。

这段期间,我们带着妞妞去做心理咨询,尽量调节她的情绪。我也在一直跟她讲,你的生活不是只有Z老师,人一生的经历会非常丰富,我们并不需要所有的人喜欢我们。然后我也会带她多参加各种扩展活动,多跟别的圈子的小朋友玩,告诉她你没有失去所有的朋友。就不断给她肯定,发现她的优点。

我们还带她去参加了一个钢琴比赛,这是我们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们最初学钢琴是不考级、不比赛。她那个年龄组分三天比,结果第一天她拿了最高分,我们又觉得这样不是很好,结果后两天有好几个分数比她高,我们就觉得挺好,(自信心的重建)在一个比较合适的范围内。

7月份的时候,我还找时间把教育局的处理意见给妞妞念了,当然我不会说Z老师实际上是因为公布成绩排名那些受的惩罚,而是包装了一下,试图告诉妞妞,Z老师那样对你是不对的。

王爽

暑假的时候,我们发现小区里微信群里出现了很多关于妞妞的谣言,还有人说要人肉我们,因此我们让妞妞转学到了27公里外的一所民办学校,代价就是更高的学费,以及每天往返2个小时的车程。

王爽

我还对处理结果不满的是,Z老师始终没有给妞妞一个道歉,而且她继续留在了这个班级,这就证明了他们“驱逐”的成功,这种恶行得到了隐形的默许与鼓励,未来只会升级得更加隐蔽不留痕迹。

很多人问为什么我会这么激烈地反对老师,我不认为是我的学历或家庭条件使然,这个班上的家长大部分都是本科学历,(如果跟老师发生冲突)很多也有经济条件将孩子转学去民办学校,但是我们两方的观点就是格格不入。

我觉得第一我有勇气,第二我们非常清晰地思考过,我们对孩子的期待不是读好的大学,进入到体制内,享受一种相对比较稳定和舒适的生活。我们认为即使没有学历,她也能拥有精彩和有乐趣的生活,我不想去给孩子设计未来,我也设计不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值得下一代复制,就是工作嘛,结婚了就顺其自然生孩子。我也有自己羡慕却没有勇气过的生活,比如之前我们在云南遇到一个小伙子,他选择了一种没有女朋友,也不结婚生孩子的日子,租下一个很破的老客栈,养两条狗,也不怎么用心经营,但跟他聊过后,我觉得他是一个对人生思考很深透的人,我觉得他自我的满足感和生活的愉悦感远远强过我。

事实上我们家也没有提倡快乐教育,学习都是要吃苦的,而且到了一定高度的话,你都是自己在学。在生活方面,我对妞妞的要求非常高,每天写完作业,不用我们说,书包收好,放在门口,她很小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洗澡、吹头、擦身子、穿衣服。朋友来家里都觉得我们过于严苛了,比如吹头,她会不会烫到啊,你怎么不给她吹一下啊,但我教了她,就要她自己去实施,也许这个过程中她会被烫到,也会伤到,但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我观察妞妞专注力很强,善于思考,那我就不需要再用成绩去评价她。她那天自己说,我为什么要去学校学习?第一,我可以认识别的小朋友,第二,在家只有妈妈教我,学校可以有别的老师教我,他们教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第三,学校有操场,我可以玩。

妞妞现在学习画画和钢琴,如果她以后没有考上高中或大学,去职高学习平面设计,挺好的呀。她平时喜欢跟着我做饭,以后做厨艺师、花艺师,都挺好啊。人生道路有的时候是顺势而为,但是我坚信第一,你是健康的,第二,你是保有学习力的,第三,你是人格健全的,你就能够去开创自己的生活。

王爽

王爽为化名。头图来源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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